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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彼端的回看—西方視覺文化中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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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彼端的回看—西方視覺文化中的海洋

文:陳懷恩(國立台中教育大學美術學系教授)

描述海洋,就是描述世界。世界無窮,海天寥闊,如果想要探究海洋文化的全貌,整體架構出海洋詩學和藝術的巨大結構,恐怕需要整個世代的知性與感性努力。


海之彼端

    描述海洋,就是描述世界。世界無窮,海天寥闊,如果想要探究海洋文化的全貌,整體架構出海洋詩學和藝術的巨大結構,恐怕需要整個世代的知性與感性努力。

    單就美術領域來說,西方視覺表現內容中的海洋元素一直存在,海洋畫(Marine art/Maritime art)則是近代西方繪畫的門類之一。16世紀起,海洋開始成為西方繪畫的重要主題,盡展姿態,風華各自不同。至於東方藝術中的海洋表現,日本浮世繪雖然不只有裸女、章魚與海浪,《富嶽三十六景》中的〈神奈川沖浪裏〉也早成為世界經典圖像,然而東方美術中的海,除了滔天巨浪,也還有寂然若水墨小品般的孤樹峭峽。太過概括的去理解藝術,未免可惜。

我在這裡簡要並置了幾個西方視覺藝術中和海相關的主題,史詩、海豚、世界圖和戰船,像佈置一個微型展覽,也像古代海圖上的插畫。希望先勾勒一張速寫,再去探險。

以詩領航

藝術之海,有時需賴詩人的文字帶領我們航行。

荷馬史詩《奧德賽》在故事還沒展開前,就讓化身為人,有著灰色眼睛的雅典娜女神,對著奧德修斯之子說:……我正航行過如酒般深邃的海洋,奔赴那說著奇特語言的異鄉,到忒墨塞[1]用閃亮的鐵換取青銅……(Homer Od. 1.178)。

海的顏色像葡萄酒般深暗,是很美的譬喻吧?說者陶然,聽者喜歡。

荷馬的這幾句話,圖像色彩豐富,灰紅藍黑白黃兼備,也幾乎說盡了希臘文明的特色,化身為人並引導人類命運的神明、物產的交換和各種異語異域的環境,而神人與眾生的相遇會合,都在偉大的航道之上。然而,《奧德賽》並不是歡樂劇,主角奧德修斯征戰十年後,又在海上漂流十年,孤身以還,十年間迭逢奇遇、誘惑與危機。奧德修斯經常出現在希臘陶瓶畫面上,被綁在船桅,聽美麗的塞壬女妖歌唱。對希臘人來說,海洋是神與人、情與仇、沉醉與危險,生命與死亡的雙重領域。放大一些,西方視覺文化中的海洋及其內容,也有這樣的特性可說吧?

海豚藝術史

西方造形傳統中的海豚圖像很有意思,可理解,易辨識,但有時相當怪異。

海豚是希臘壁畫和陶瓶畫上的常見題材與裝飾元素。神話傳說中,海神波賽頓強娶海后安菲特里忒,海后順著海流躲到天邊,海豚神德菲紐斯(Delphinus)追蹤她的藏身處,並且勸她出嫁。荷馬《阿波羅頌歌》則描述阿波羅化身為海豚的形象,讓祂的祭司來到德爾菲。海豚看來是重要的溝通和媒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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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諾斯壁畫(1700-1450 BC),海豚,克諾索斯王宮,克里特島

愛琴文明時期,克里特島米諾斯壁畫中的海豚,已經徜徉在完整的海洋環境中。希臘陶器精品之一的酒神杯,內面描繪酒神戴奧尼索斯坐在船上自在飄盪,周邊環遊著海豚,看來十分愜意。但是這些海豚,其實是先前綁架酒神的一群海盜,被酒神懲戒,變成海族。把這個故事放在酒器中,看來是對酒神或是飲酒者快意恩仇的讚頌吧?

值得一提的是,希臘大詩人阿里翁(Arion)被海豚拯救的故事,和酒神懲戒海盜的神話幾乎針鋒相對。兩個故事同樣有海盜、被劫持者和海豚,阿里翁甚至是戴奧尼索斯頌歌的創始者。但是這位被海盜逼迫投海的大詩人,反倒被海豚救起,載運到安全之地。這樣的動物,更像是體貼溫厚的人類摯友。

同為酒器,希臘冰鎮葡萄酒的酒壺上,甚至有著步兵騎著海豚列隊前進的場面,當酒壺放置在冰水中時,海豚騎兵的圖案還可能會隨波旋轉,或者上下起伏,產生動感趣味。這就太有設計感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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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製冷酒器,約520–510 B.C. ,赤繪,大都會美術館

從學術成就來看,亞里士多德可謂鯨類學(cetology)的先驅,他在愛琴海登上漁船,和漁夫合作,如果網獲海豚,就在牠們的背鰭上標註記號,以便日後繼續目測觀察。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志》甚至推測了一般海豚的壽命──不少於25年到30年,這個數據和今天的科學報告相去並不遠。但是後世藝術家對海豚的視覺表現,似乎很少得力於此。

羅馬人跟著希臘神話走,他們畫面上的小丘比特喜歡玩弓箭、捅蜂窩、騎海豚,跟所有兒童一樣危險。海豚或許象徵倏來忽往的愛情,騎著海豚等於經歷瘋狂熱烈的愛情,甚至帶有一點情色暗示。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還記載了一個故事:那不勒斯的波佐利這地方有隻海豚,每天都會載著男孩渡海上學,男孩死後,海豚遂抑鬱以終。這種鄉野奇譚,像是小丘比特騎海豚的變形,甚至暗扣了阿里翁的故事。

海豚故事題材在文藝復興以後鼓舞了相當多的作品,也造成了一些圖像辨識上的小困惑。應該這樣說,在西方繪畫中看到小孩騎著不認識的魚的時候,小朋友不見得是愛神,但是這些像狗像老鼠像石斑的怪魚,先猜海豚再說,答對機率很高。

從世界圖到世界地圖

和後來的世界地圖概念極其不同,走向海洋之前的中世紀世界圖(Mappa Mundi)是將神學、創世、現實與未來救贖合而為一的世界觀產品。德國北部小鎮埃布斯托夫(Ebstorf)的世界圖,將耶路薩冷放置在畫面中央,基督頭像位於畫面上方,雙手在世界左右,腳在下方。換言之,基督的身體就是世界。這張圖的繪製方式,符合T-O世界圖(orbis terrarium)的典型畫法,東方朝上,陸地依照拉丁字母T形式,被洋流切分為亞洲(上)、歐洲(左)、非洲(右)三個區塊,外圍則被O形大海所包圍。從圖像學來看,拉丁字母T既有T形十字架的詮釋可能,也常象徵宇宙,東方朝上的做法,是以上帝和基督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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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布斯托夫世界圖

世界圖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元圖像(又稱後設圖像[meta-picture],意思是圖像的圖像)或是圖像典型,一直到1493年插圖豐富無比的《紐倫堡編年史》,仍然可以看出其影響。《紐倫堡編年史》描繪上帝創造的第三日,仍舊在圓形的世界圖內標示內容。《創世紀》的相關內容是:「神稱旱地為地、稱水的聚處為海.神看著是好的。」(創世紀,1: 10)看來,海洋出現後,神覺得這樣也蠻好。

文藝復興以後的大轉折,亦即世界圖變成了世界海洋圖,對生活世界的描述成為對領土海域具體的測繪。最初的世界地圖仍然保留了orbis terrarum的味道。

 

(本文為節錄,全文刊載於art plus no.65 2017/03 p20-23)


[1]忒墨塞:雅典娜(以門忒斯的形象)提及的一個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