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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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記憶

文:楊承謙

劉衛個展《明日記憶》的作品結合描繪香港的歷史圖片、旅遊明信片圖片、荷里活電影劇照及電腦圖像,利用不尋常的場景,突顯和質疑建構文化表徵過程的詭關係。這些質疑和場景的荒誕既不牽涉對錯判斷,因為關注的是表述過程與其對的關係,同時對錯十分關鍵,因為質疑和荒誕其實建基於表述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即表述相對於現實的對錯。

作為香港人,在香港參觀針對香港的《明日記憶》好像是參與藝術家開的一個玩笑。觀眾看展覽時受到文化的衝擊,即不安於外來目光的盲點,同時何嘗不是因為封閉了對外的目光,才會執著於自身環境的某種必然,從而對打破必然的意象產生不安。王家衛創作的《藍莓之夜》被稱為美國版的《重慶森林》,但被美國的影評評為沒有美國味的作品,相信香港的觀眾一般對此不以為意。就算觀眾明知文化神經受觸動與否,十分取決於他們心目中某種文化的正統對錯有多強烈,還是難免會本能地啟動這些反應。

在展覽中一的錄像作品,《蘇絲黃的世界》電影的片段成為背景,《攻殼機動隊》(2017年荷里活真人版本)及《奇異博士》的片段則縮小重疊在上,幾者都是場景設於「香港街頭」的部份。《蘇絲黃的世界》是1960年代的電影,自然所反映或表達的「東方」相對傳統,比較直白地指涉一個相對「西方」不同的世界。推前一個世紀甚至更早,特別在歐洲浪漫主義和新古典主義中,「東方」題材已經萌芽,很多藝術家只短暫甚或沒有遊歷過亞洲或非洲,就以偏蓋全、道聽途說地創作,總之描繪出一片跟歐洲不同的景就是突破,甚至讓觀者進一步將之敲定為「東方」。《蘇絲黃的世界》大致配合了這副套用。暫且不論有否穿插白人優越等種族主義意識,作品明顯的問題是自我中心的推算,突出自己感到新奇的地方,亦將自己希望是新奇的地方表現得新奇。

《攻殼機動隊》及《奇異博士》則將香港的表達推進一步,雖然同樣是以外來眼光挪用香港的環境,但要表現的根本不是香港,而只是一個虛構得來不一味追求科幻、真實得來又要與(相對製作團隊的認知)熟悉的環境有距離的場景。值得留意的是《攻殼機動隊》的原作是日本動漫,不可以用簡陋的東西二元對立框架解釋;《奇異博士》也是虛構成份甚高的作品,追求的是場景,而非描繪香港,亦即所謂的賽博朋克。因此,香港人感到「不安」是因為香港人自然而然地為現實確立了正統的意識,隨之否定不乎現實的電影世界。

《明日記憶》的歷史觀是普遍的,並不如常見理解般只著眼於過去,還包括現在和未來。展覽的照片作品既相對地含蓄,因為作品是靜態的,特別其中兩幀是黑白的,增加了圖像的統一感,又相對地怪異,因為藝術家將原圖沒有而科幻的事物,比電影更超現實地加插於歷史照片或電影截圖。觀眾面對的問題基本同上,即憑甚麼否定照片中那些科幻、所謂不妥當的地方。答案明顯就是對歷史的認知,一則原圖外來的元素不可能屬於過去,二則這些元素只能屬於未來。正如展覽名稱「明日記憶」所指,作品混雜了未來和過去的眼光。當然,基於對未來的未知,我們不能排除荒誕的照片是未來事實的可能。

關於描寫「東方」的議題本身有很大伸延的空間,可以涉及殖民主義和後殖民主義等等已成體系的學術理論,亦有政治陣營對立的相應論述,也有說它是確立某種文化正當性的偽命題。除了探討確立文化正當性的方向,劉衛的作品顯得較為中性。香港相對亞洲、非洲及部份歐美地區都是相對先進的地區,固然是較為中性的題材,不會直接得出「西方好、東方差」的結論。正是如此,文化的概念、表述和身份失去相對某固定框架形成的基礎,沒有理論上的對錯,只有描寫現實的準確與否。將對未來的未知插入已知的過去,更動搖既定的觀念,將文化推向虛無。

 

明日記憶

2018/07/06-08/12

光影作坊

(本文刊載於art plus no.78  20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