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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松堅評觸怒觀眾

沒有觸怒觀眾有理


閱讀彼德.漢德克的一篇自白(導賞手冊第一篇〈彼德.漢德克論《觸怒觀眾》及說話劇〉,黃穎文譯),可見彼德.漢德克寫作《觸怒觀眾》的原意,並非如題所述要迫使觀眾發怒,因此,觀眾假若一開始就按劇名《觸怒觀眾》(Offending the Audience)去理解這個戲的演出內容及意圖,那麼就會被誤導。又或者應該說,彼德.漢德克早就決意由劇名開始「引導」觀眾走向一個不當預設:這個演出會使出渾身解數去觸怒我。

相反,他的本意是「善」的:”它(《觸怒觀眾》)設定為一齣挑戰觀眾的戲,從而使其成為一齣支持觀眾的戲。......觀眾應當是輕輕鬆鬆地坐著看戲的,或輕鬆愜意到一個程度能讓他們留神聽戲。......最理想的情況是它不會負面地影響了他們,而是關顧他們。“


誠然,愛麗絲劇場實驗室演出此劇,的確沒有使出渾身解數去觸怒觀眾,實際的情況正好是,觀眾的確也感到愜意。社交網站貼出了一些觀眾的回應,說不僅沒有給此劇觸怒,反而樂透了 。例如,演出期間用即影即有相機為觀眾拍照,演出後觀眾可到場外領取。拙筆愚見,即影即有這一手段,無疑突出了彼德.漢德克所企圖達到要觀眾意識到自己在那裡,即他們自身的存在。“它(《觸怒觀眾》)能令他們意識到他們是在那裡的、他們是在場的、他們是存在的。”


如今的問題是:如果彼德.漢德克早就定意要令觀眾看得「輕鬆愜意」,何不干干脆脆寫一個傳統的劇?或是寫一個喜劇?而是要寫一個會被歸類為反戲劇(anti-drama)的演出?此劇之「反」在何處?彼德.漢德克的用意何在?


再按彼德.漢德克的自白,他的原意不是要反對戲劇:”《觸怒觀眾》並非一齣反劇場的戲。《觸怒觀眾》既是一齣挑戰劇場本質的戲,亦是主張古往今來的劇場本質的戲。“在此,我們不難發現彼德.漢德克並不是說《觸怒觀眾》反對劇場的本質,它不過是「挑戰」劇場的本質,它所直指的是劇場,而不是戲劇。由此推之,若是硬要把此劇歸類為反戲劇的話,倒不如把它歸類為反劇場(anti-theatre)。但是,如果我們真的這樣歸類,其實依然是無視彼德.漢德克的立場,因為此劇依然是“主張古往今來的劇場本質的戲”,”它只是一齣戲。”


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去追問:彼德.漢德克所「挑戰」的「劇場的本質」是什麼?彼德.漢德克所指的劇場本質是什麼?


先要理解的是何謂本質。本質一詞源於拉丁文essentia(本質)和esse(存在),意思是:“使某物是什麼以及如何是的那個東西,我們稱之為某件東西的本質。”[1]。本質是“一個事物的必然而且重要的特徵。”[2]這種特徵應該不論古今都存在於事物之中,使“我們用以進一步認識一個事物的特殊實例的該事物的抽象觀念。”[3]


從彼德.漢德克的自白窺探,他所認為的劇場的本質,就是”以故事作為劇場的藉口”,即是說,所有劇場演出都有故事。因此,彼德.漢德克所要挑戰的,是銳意要把此劇寫成一個無故事作為切入點去使觀眾理解劇情的戲,也就是他所稱之為「說話劇」的戲。這也是他所要挑戰的劇場的本質。按彼德.漢德克所言,說話劇的重點在於”不設任何世界圖像的描繪。它不以圖像場景來示意世界,而是用語言;......構成說話劇的語言不帶任何世界的景象,而只有其意念。”按此而論,拙筆對演出的唯一挑剔,就是舞台的畫面,相較於彼德.漢德克所論述的說話劇而言,已經來得太豐富,未能充份體現彼德.漢德克都所說的”戲劇局限於語言之中“,觀眾未能只是純粹的「聽戲」。(「聽戲」一詞是彼德.漢德克親自提出的。請參閱上文或導賞手冊。)例如論述死亡一段的畫面,依然給拙筆深刻的印象。未能純粹用語言「死亡」這個詞—這個意念,去“騎劫觀眾的思想”,誠然可惜。


不過再可惜,也不及沒有購票進場來得可惜,因為這樣被歸類為「偏門」的製作,實在難能可貴。



評論場次

2012年12月8日.下午3時正.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1]海德格著,孫周興譯《林中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12月。頁1 [2]安傑利斯著,段德智、尹大胎、金常政譯《哲學辭典》。猫頭鷹出版,2004年4月第二版。頁129 [3]同上。頁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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