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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儀真


香港名作家董啟章經歷兩年沈潛之後,自2016年起陸續推出了《心》、《神》兩部鉅作。這兩本相互對應之書,可說是他重新面對香港現實的書寫姿態。時間拉長來看的話,亦是一種香港後九七文學的範式探索。小說素材立基於現實,又超然於現實。從問題出發卻未尋得答案,或說並非意在找出答案;《神》是作家漫長的思辨歷程,但不是終極決定的做出。


兩本厚實的小說皆有明顯自白式的反思軌跡,五百多頁浩蕩的《神》,在我看來是採取一種隱性的複調手法:作者自身一化為三,借用陶淵明《形影神》三首詩的概念,透過三位現代的主人公發出異聲:由嚴肅文學家轉為色情小說家的邢天倪(形)、跟隨啟蒙恩師邢天倪、並貫徹其文學理念的學生余景行(影)、以及邢天倪之子年輕貌美的家教吳幸晨(神)。作者在此更是一化為多,眾聲喧嘩實為同一聲帶的不同頻道:包括沈默卻關鍵的柴犬「狐狸」、狡猾卻不乏功力的邢天倪專家忽滑谷、甚至上場不到幾分鐘、與「神」多年前首度產生無性關係的貴公子W先生(他在床上對「神」講述維根斯坦理論的口吻,多麼相似於邢天倪!)。


小說家的思維與性格透過角色塑造一化為多,本是創作的基本模態。《神》的敘事方式,有跡可尋地體現了作者內在的一貫思路循環:能夠同時極致面向現實與性命的超然赤裸狀態為何。然而,《神》的既有宣傳與討論,似乎偏重於熟男與美女之間令人瞠目結舌的無性裸身遊戲,考驗人心的實相與人性的底線。私以為如是的強調,反而讓本書陷入「為裸而裸」的風險,遠離作家重視的境地------「不裸之裸」、「無裸之裸」。書中頻繁出現「不X之X或無O之O」的照樣造句,可見得是本書思考的重心,是自然、現世與人性激烈辯證的主題。不過充其量,現實中的不裸之裸,何嘗容易落實於「形」與「神」這一類男女身上?「形」不得不被賦予體弱多病、因服藥而影響性功能等安全框架,早已違背不裸之裸;「神」年輕冒險的藝術性格,也遠離嬰兒時期不以赤裸為恥的純潔。兩人之間的遊戲,無寧更像維根斯坦所謂的語言遊戲:以身體語言的互動進行各種可能語意的實驗,並不遵循嚴格單一的語言符號系統。《神》蘊藏的諸多概念,確實也沒有單一意義指涉。我認為其中最具討論性的,正是書名「神」本身的意涵:聰慧卻仍舊徬徨的吳幸晨,從裡到外看來都不是「神」的絕佳代言人,至少無法與陶淵明原意疊合,兩相疊合顯然並非作者「造神」的動機。選擇年輕美麗的女孩搬演此角,不免聯想到紅樓夢裡賈寶玉的兩性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也或許是我自身淺見,未能搆著這位現代「女神」在書中的高度。若由我來解讀,我會將女主角所詮釋的「神」,視為香港的當代,亦即當代的年輕人,他們即將是香港的未來。晨,既然被作者釋義為探索人心、意義最為明確的頃刻,晨與神的關聯方式,隱隱決定著這片土地將如何從黑暗中甦醒。


「裸」的意涵,在全書裡並非統整。眾裸之中,我讀出的重點,並不是被當作小說「賣點」的男女赤裸相對而不動情、不是這份本質上屬於矯情的自然。作者看重的裸,在香港社會經過動盪之後,或許更傾向於義大利思想家阿岡本(Agamben)的「裸命」概念:一個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的生命主體,以無法作為獻祭的形式隸屬上帝,卻以人人皆可誅之的形式被納入共同體。這樣一個「例外狀態」的弔詭性,正是小說最後「形」「神」破戒合一的註解。兩人以朦朧象徵的方式終究合一,卻如同一場夢境,讀者未能確知真假。「形」在與「神」合一的氛圍中消逝了,有著被「神」誅之的意味。「神」主動結合的違規之舉,因此違背了「形」只寫身體不寫性,以及不在小說中殺人的兩項原則」。讀到此,自然地覺得女主角的整個際遇,可能只是一本日記內容而已。而最終精神不死的,是「形」飼養的柴犬「狐狸」,被女主角認養而收場,極富象徵意涵。雖如此,《神》求知問理的方式,活脫是一隻朝向刺蝟叩問的狐狸,貌似廣為採取不同角度看事、涉獵相左議題與興趣,但是骨子裡蘊藏的是亂世中安身立命的終極思考與解脫,唯獨不執著不強求,對於系統性的本質盼而不盼,尋而不尋,展現的無疑是「道可道非常道」的境界。 書名:神

作者:董啟章

出版日期:2017年5月

出版社: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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