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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當代 回味舊時

策劃/樊婉貞 撰寫/言平、張素雯、陳曉蕾、袁曉君


時代的腳步越來越快,快到我們都追不上「進步」的速度,當喘息着停下來望着自己走過的路,這才發現沿路的風景我們都不曾留意,周圍的人事物我們都沒有費心聆聽。然而「速度」已經造成誤解,「進步」已經摧毀傳統,人與人之間只有爭執,沒有溝通;就像過去的老房子、舊衣服、小茶點與民俗傳統,斑駁褪色只顯得不安於時,若不貼近當下、適應環境,一切就顯得格格不入。


但人畢竟是有感覺的動物。當身體的病痛越來越多、環境越來越污染、生活越來越不快樂,心靈的警鐘便開始向你發出訊號。如果只是一味怪責他人、怪責社會,自己不過是「加諸不幸」的其中一份子;反過來,問問自己是否「能力」出了問題?是否對自己的「期望」高過了頭?又或者是「慾望」太大卻忘了現實的殘忍?


於是,二十一世紀的網絡時代,有人不在電腦裏種田,卻走回農田重拾耕種的滋味,不嚮往摩登大樓的上班行頭,卻追尋鄉間老厝生活的踏實而經營民宿。取一碗白飯的溫飽,有人滋味在心頭,卻有人為一碗白飯的精彩,而出賣了一生的真實。這次的專輯,我們從「re-reading」探討,看看他人的生活,回望自己的現狀,若是一生有一次聽到心裏真實的聲音,過着心裡想要過的生活,就沒有遺憾。




從婆婆的衣箱說起


圖、文/ 言平


言平,一個職業婦女,好在有善解人意的家婆貼身照顧孩子,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發展事業。孩子從不缺乏物質,親朋好友餽贈的名牌童裝打扮地得公主與王子,但當婆婆打開那陳年的衣箱,才發現最好的衣服是來自幾代的感情與故事編織而成。


從來都不是時裝潮人,即使擁有正常的身形,也幾乎暴殄天物地讓青春無情地飛逝,總是T恤牛仔褲與以為時髦的緊身裁減洋裝,就這樣過了珍貴的少女時光,而那常常穿著一季即顯過時與不合身的衣物,即使連妹妹也不想接收。


在婆婆還是少女的五十年代, 沒有時裝雜誌的流行樣板,每個女子都是優秀的裁縫師。那個年代,一年只有幾件衣服春冬替換,「時裝」是走到裁縫鋪做一件量身訂造的衣服,而所謂的「款式」其實就是師傅來來去去用的那幾道手藝,「手工」是當時品牌的代言人,哪家的旗袍最合裁,哪家的西裝又最稱頭,其實說的都是哪家師傅的手工最好,那家用的布料是最新款、質料最好。


或許是因為如此,那個年代的每件衣服,都可保存很多年,甚至在多年後的今天,當婆婆拿着她多年收藏的衣服給我的女兒穿時,我才慢慢瞭解,當時每一件手工精心裁剪的衣服,也存藏着許多代家庭的故事,時代的背景與一個女孩對「美」的小小心思。


毛織衫的友情

我手捻着這個羊毛衫,針織相當細膩,婆婆說拿來給女兒當做「風衣」,讓她可以在不是很冷的秋天多一件冬衣暖身。我說這件「風衣」真美,婆婆說這其實是朋友送她的「披肩」,都快有六十年的歷史囉!因為工廠的朋友說她每天都工作得這麼晚,怕她擔風受凍,特別織給她作禮物。我說這款式那麼古典,婆婆笑著說那有什麼古典:「就是朋友試着不同的織法,看差不多就是這個花款,就這樣織來送給我了。我都捨不得穿,車衣服把雙手弄得很粗糙,很容易就會刮下了毛絲,所以一直保留到現在也差不多快忘記了。」


塑膠花、車衣與假髮是香港五十年代最主要的加工業,婦女在當時形成巨大的人力市場,使香港成為當時最重要的製造工廠。婆婆如一般的家庭婦女早晚忙碌在工廠與家庭之間,她是個心思很縝密的人,收拾完所有的工作,還急急去接小孩子從托兒所回家,回到家後還要快快的煮完晚餐,讓小孩做完功課吃飽飯,早早去睡覺;這時候她晚上還要挑起夜燈,繼續手上的副業。男人上完班後看完報紙就可以呼呼去睡覺,當時的女性除了協助家庭經濟,還要照顧小孩,晚上還有幾份副業在手。曾聽幾個婆婆說,有時候女人賺的錢還比男人多,家裏的事情亦要一手包辦。聽完真不勝唏噓,現在香港女性一樣比男人強,五十年代的社會與現在還真沒有兩樣。

半世紀的背帶被

這大紅袍裏面全是棉胎,外面這層繡花全是金絲手工製成,婆婆說這件衣服有半世紀囉!這是婆婆在她有了第一個孩子時,母親特別為她織的。大兒子用完,給小兒子用,從第一個孫子出世到最小的孫子,都是在這被子裡包裹長大,背帶被可以當纏帶,可以當棉被,還可以當外套。我說其墜手的重量及細緻的手工,恐怕文化博物館也想收進去作館藏。婆婆笑着,三代的感情,要想給人都很難囉,你看現在還有這款式的小孩棉被嗎?這是金枝玉葉才會有的福氣。


澳門何家小孩的兒時睡衣

在婆婆那一代還有許多少女一出來打工,就會決定一輩子自梳不嫁人。自梳是對傳統時代嚴苛禮法裏男尊女卑的一種自覺行為。在明末清初的廣東順德地區,女性透過養蠶繅絲漸漸握有養活自己的經濟能力,這群能自食其力的女子,為了不再成為盲婚啞嫁的犧牲者,她們逐漸透過特定自約的一種儀式,像已婚婦人般將頭髮盤起挽成髮髻,以示終生不嫁、獨身終老。


在婆婆成長的那個年代,能夠從廣東申請或是偷渡到香港,已經比家鄉許多的鄉親都幸運了。要在這戰亂的時代生存,女孩能夠找到「住家工」是最好的工作,不但不用住板間房,還有比較好的飲食及安全。婆婆與母親在不同的家裏打工,偶爾到對方的住家聚首一晚,即使兩人擠着一張小單人床,二人都不會嫌棄。攢了錢可以自食其力,要不將全副身家全寄給大陸的家人,要不留着過自己的小日子。若幸運找了個好人家嫁,一輩子就這樣寄託給一個男人。當然,許多姊妹們都是決定自梳,或是留在打「住家工」的家裏,就這樣過一輩子,《桃姐》這部電影不就是自梳女的寫照嗎?


說着說着,指着冬冷小孫子身上穿的棉睡衣,說是一個打何鴻燊三太住家工的一個「自梳」姊妹,她看主人一屋子小孩衣服都快丟了,便自己要求留下然後拿給自己的一群姊妹,能省則省,何家的用料當然非常矜貴,當時婆婆拿了這一件,一用就是五十年。


捻着捻着,感情就這樣捻了出來。很多人都說,家裏這麼小怎還有空間儲存這些「舊」東西。但五十年後的今天,人的生活大大改善,十倍的錢可以買到的空間卻沒有變大,東西還是不斷被製造、被丟棄,當然也被淘汰。香港人之間的情感薄弱,空間不僅為儲存物件,也儲存着人的感情,也許「舊」不是丟棄物件最重要的原因,「價值觀」的差異才令所有舊的情感不復存在,香港人在記掛着利益與機會的同時,不曾察覺自己已經用情感與寬容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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