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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小孩的藝術成長路

作者/ 林嵐


我不是聰明的藝術學生,既沒有一級榮譽也沒有太多奬項。生命轉捩點在大學三年級,拜入恩師張義先生門下,吃喝玩樂了三年。他字字珠機,我只記得一鱗半爪,已受益終生:「心口掛個『勇』字就可以啦」,「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化腐朽為神奇」,「置諸死地而後生」,「將來要笑傲江湖,過瀟灑人生」。憑藉這幾句經典,我闖過難關,也曾衝動犯錯。很難將其拆解在每一件事上說明,也許,每個過程都隱藏著這些道理。




















大學三年級,遇上師父張義。在他啟發下,作品黑老虎體隸書:「青馬大橋」入選1996年藝術雙年展並作為香港藝術館館藏。


人人VS老師

1997年,我憑冷門的版畫入閘香港中文大學的研究院。醉心在各種製版的試驗之餘,我也發現自己的不足和愛好,於是回福州老家學習古式和新式的脫胎漆製,到處去看工藝館,學紥燈籠、木偶製作;又經常流連五金店,購買奇奇怪怪的配件回來實驗。囫圇吞棗,結果消化不良:第一年的碩士生預備展,作品變成四不像。同學、學長都笑我是塊大海棉,因為我總纏著她/他們問長問短,甚麼都想學。那兩年是人生中最痛快的學習時光,如果不在工作室,一定可以在圖書館找到我。畢業時,我沒做版畫,反而做雕塑。之後在五金店、木刻廠、玻璃廠、鑄造廠穿梭,靜心觀察,不懂再問,工藝、手藝就這麼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後來在不同的社會機構中接觸的人更多,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文科學,她/他們的慷慨相授,更讓我這隻井底之蛙想跳出井外去看看。















1995-1998年,跟隨師父之時,每天遛漣古董書店,很多中國古文化和近代文物、假古董,工藝製作等知識,都是在那裡側耳聽來的。


藝術駐場VS外展機遇

機會來了。2003年的個展帶給我去台灣花蓮駐場的機會。之後的駐場交流都是經別人轉介,省卻申請的繁瑣程序,交流機構的質素亦有保證,不用擔心給丟在四下無助的空間。有專人導航和翻譯,在短時間內有效地和當地人交流,也容易找到物資和文化背景資料,進行創作。現在互聯網通暢,有意到外地見世面的朋友,還是先把自己的作品做好,等待別人推薦之時,亦可主動去查看一、兩個好的駐場點,慎重作出申請選擇。有些人會上癮,視駐場為流動的家。對我來說,每次要瞬間適應當地的情况,快速地做出作品,是一種自我應對的練習、人生體驗,一種短期的新鮮刺激。但是經常處於那種狀態,反而失去效應。創作人也不要個人意識膨脹。能够啟發當地人的思考方式,固然造福社會。但是,每個地方有自己的文化,創作人不可能靠單一計劃而改變當地現狀,然而,當地累積各駐場創作人的創意,反而有機會啟動更長遠的計劃。能够做一顆鏍絲釘,足以值得慶祝了!我沒機會在外留學,「當代」藝術經驗都是在海外駐場摸索而來。2007年,在美國待了七個半月後,才摸到「當代性」的大概。那時距離大學畢業已有十年光景。想來,還是很幸運。













2005年,孟加拉的駐場,人力車車夫計劃。後來收到他夫人的來信,基本上是圖畫,說將來會讓兒子讀藝術。此事使我相信藝術真得可以改變命運。


















2007年,紐約午夜,為林則徐像戴上光圈的藝術行動。第一次發現群眾鄰里在當代藝術的威力。







2007 年, “we cook here” 霓虹招牌,與紐約快餐廳店主賭約的戰勝品。為了證明藝術家身份,我必須在Chealsea畫廊區參展。事後,他願賭服輸,此招牌一直掛在他店直到關閉。這是我海外駐場的奇事之一。


藝術社交災難VS友誼

本人外表熱情開朗,其實不擅與人交往,甚至不喜歡在人群中逗留太久。在藝術圈內生存下來,面對陌生人是我最大的挑戰。當年駐場回來後,頭腦發熱,召集好友,舉辦分享會。自己也壯起膽,把國際藝術家工作營引入香港。既然要幹得好,就要改變游戲規則,適合香港的情况。結果第一次的規模之大,牽連社區甚廣,在社區實驗藝術還不為人熟悉的狀態下進行,簡直是把自己往火坑中推。雖然起了個好頭,在亞洲區也有點反應,但是沒有行政經驗的我,全靠身邊的行政人員幫忙。既是創辦人亦是創作人的身份是雙刃刀,方便遊走於藝術朋友圈中解說、了解她/他們的需要,也因此讓我碰得焦頭爛額。作為創作人,本身就是藝術家的競爭者,在某些關頭,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當年的不自量力,提早了我的挫敗學習,往後的人生路倒也走得更踏實。








2005年,石水渠街街口的一幢舊樓,舉辦首屆國際藝術家工作坊的地方。


接下來的十年,我量力而行,少了份衝動,多了份世故。個人的藝術創作固然重要,在藝術圈和其他人的交往,不亢不卑,彼此尊重還是不能忽視。少了衝突,也少了煩惱,多了時間創作。在春風得意的日子裡,無法想像誰會在困難的時候扶你一把。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先伸出手幫別人一把。幫人也是一種藝術,別傷了別人的自尊心。人際關係不是有我無你,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多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思考。隨著年紀增加,在行內累積了經驗和口碑,雖然未達至圓滑,多重身份的創作人遊走於推廣藝術之間,還是比較有利。只要專注在本位上做事,別人也樂意接受你的好意。這三年來,我做電台節目嘉賓主持,每個星期請來不同的圈內朋友,幾乎沒有重複,算是「友誼小姐」的奬勵吧!










自2009年起,和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的合作一直沒有間斷。是我的長期工作伙伴。








2017年,三棟屋計劃,擴闊了跨媒介合作伙伴領域。



自省VS忠言

創作長征路途遙,不如意事何止八、九;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例子亦俯拾皆是。當年畢業後有個小展覽,朋友老遠來捧我場,結果很失望地說:「香港已有張義,何需另一個複製品」。那盆冷水至今難忘,難聽的話總是最奏效。之後的藝遊鄰里參賽作品,也就面目一新了。我一直感激這位朋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容忍別人的批評,可試每晚安排自省的時間,自我批評與坦白一番。或者換個位置,站在別人的角度回看自己處理過的事情。可以的話,提早在身邊安置講真話的朋友,最好在你還沒有成名時,許下承諾,將來無論她怎麼批評,你都不會生氣。每一件作品都牽動著千絲萬縷的後續,暫時的成功可能只是曇花一現,失敗亦可能是轉機的啟示,如果沒有自省的能力,這些經驗在你手中消消溜走,那一切才是徒然而沒有意義。















2003年,藝遊鄰里個展,沙士系列作品:「給想哭的人」。是挨批罵後,重新振作的作品之一。


時間分配法則

· 歸一法

時間,永遠不够用。把人生化整為零,就省時了。雖然我一身兼多職:創作,教書,策劃,寫作和主持藝術節目等等,人生的追求卻只有一個: 藝術修行,其他部份都是為達到追求的小修練。


其他部份對很多創作人來說,都很累人。我的心態是:反正要做,那就做好,才不浪費時間。除了創作,反正也要閱讀、搜集資料,記下心得。那倒不如順便透過分析,有條理地將穿越眼睛,在腦袋攪好的混合物,經嘴巴吐出來,或是用文字編排好。這樣的知識才可以真正滲入血液中,永遠成為身體的一部份。不要吝嗇將自己的知識分享,有些知識可能不屬於你的,得來無大用,但是另一個人可能會把它發揚得更好。為別人作嫁衣,也是一種德行。雙贏多贏不但對社會好,最後得益還是自己:教學相長。


· 自律法

時間和紀律性也有莫大關係。我討厭別人遲到,喜歡準時,是一種僻好,類似某些人的潔僻。可能源自從小對運動的愛好和努力的尊重。在運動場上,時間陪伴著努力,努力回報出成果。我仍然記得為發一個無誤的好球,要重覆多少次的練習;為參加四百米泳賽,每次開池的訓練就是八百米,再加速下去⋯⋯那是對完成任務的基本責任感,有了責任感,才有堅持的信念,再把事情做到底。學生問我,藝術創作應該很自由,為甚麼準時上課那麼重要。我答:「沒有自律以至缺乏責任感,將來如何讓人信任、交托計劃項目。你推說晚上才有靈感,早上睡遲了一個小時,但是這個世界並不會為你停頓一個小時,錯過的機會,也不會再回頭。我們只是世上的一顆沙,別人不會圍著你來轉。藝術教育不止於鼓勵自由表達,也包括自律培訓。」 此外,運動提供了充足的體力和精力,使創作更事半功倍。我相信,有那些磨耐性的愛好相伴,可讓藝術路走得更精彩、更長遠。



















入讀大學後,我仍然熱愛運動。


· 輕便法

在藝術路上相伴共行的,還有無數靈感小簿子。

讀書期間的簿子,都是很漂亮,具「藝術感」裝扮。後來越來越簡單,有的甚至是信封、廢紙,裝在一個個項目透明夾中,再放在小抽屜。這樣省時找,也不用背著厚簿子到處跑。年輕時,身體喜歡負荷沉沉的背包,有點裝模作樣;現在則盡量减少,一個手機、一個小錢包和一枝筆就够了。紙不用多,順手拈來都可以:紙巾,餐巾,收據,信封,開會文件⋯⋯少一些東西在肩上,快一分鐘把靈感記下來。我的手機不經常拍攝,省下不少整理的時間。說起整理,是創作人最頭痛的事。我喜歡在每次做完大項目後,才整理工作室。既可以放鬆回想前一個計劃,亦能清點剩餘資源,方便下一個項目的執行。原則是以方便使用為前提,不為參觀者而裝扮格調。自由創作人的時間有彈性,也很寶貴,不必浪費在應付別人奇異的眼光,調節自己的需要,可以隨時隨地思考,方便自己的習慣,才能持久走下去。

簡單生活 VS金錢慾望

彈性,也是我的金錢管理概念。沒有畫廊代理,不是特別討厭商業,只是想擁有更大的自由度。 以前,我的創作資金來自教學,有時兼課的時間多了,作品也做得不好。每天活在限期惶恐下。這兩年辭了全職,更清楚自己的人生追求,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生的修行。把生活簡單化,沒有豪宅愛車,停止愛好收藏,最珍貴的財產就是腦袋、眼睛和雙手。素食簡衣,花不了多少錢,日用品或傢俱大多是二手或撿來的,也有舊裝置剩下的,隨時可以再變成作品。 我認為,把錢投放在合作者的薪金上,回報更大。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和手工把材料昇華,那才是藝術。這十年來的合作社形式運作,不是藝術工廠,幾乎沒賣過錢,我也沒餓死。每個成員都有各自固定的生計、專長。源於相同的興趣,有大計劃時,邀請機構付款,大家集中在同一時間、空間創作、碰撞;没有計劃時,就各自修心養息,準備下一件想做的事情。减少無謂的負擔,沒有金錢的煩惱,生活就沒有壓力。把更多的心思放在藝術上,作品好了,項目會再來,資金也會跟隨而至。有點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天地循環。活到中年,更明白何謂「身外物」,太少太多都是煩惱。






2015年,藝術中心的展覽,傾盡家當的製作,還欠了一身錢債和人情債。之後開始收到不同計劃的委約。錢債易還,人情債無法還,一直掛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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