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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評安娜.卡列尼娜



圖/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藝術節辦事處


當芭蕾舞不是《胡桃夾子》、《睡美人》和《天鵝湖》的時候,可以如何變換形相?俄羅斯編舞家波里斯.艾庫曼(Boris Eifman)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以「心理芭蕾」(psychological ballet)破舊立新而震懾世界舞壇,破除古典芭蕾「起承轉合」的敘事框架與講究「優雅」的動作流程,大膽創造嶄新的舞蹈語言與場景調度,為被囿於傳統的、浪漫的、纖巧精緻的舞種注入強勁而自由奔放的風格,奠立了現代芭蕾舞蹈劇場的典範。這一趟「世界文化藝術節」之「東歐芳華」帶來的《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便是艾庫曼重要的代表作,改編自19世紀俄國舉世聞名的大文豪托爾斯泰(Leo Tolstoy)同名的文學名著。原著小說豐盛地載滿了心理描寫、托物喻志、人物帶動情節的文辭技法,以「愛情」與「婚姻」及其出軌事件作為主題軸心,環繞19世紀末俄國上層貴族社會的奢華與偽善,折射政治、社會、階級、經濟和宗教在「現代化」衝擊下面臨的崩潰與朽壞。如此結構宏大的一部著作,艾庫曼的改編方法就是抽絲剝繭然後重新縫合,減除了人物、枝節卻加添了情感的動量;首先,他把原有的三條主線牽涉三個家庭故事的脈絡截斷,單單抽出女主角安娜(Anna)、丈夫卡列寧(Karenin)和情人佛倫斯基(Vronsky)的三角關係,從邂逅、戀姦情熱、夫妻離異、情人遠走高飛到墮落與死亡,作為整個舞蹈的核心情節;然後他又大刀闊斧的剪除了層層環扣、彼此對立牽纏的社會背景與人際關係,祗集中於三個人物內在意識、思想和情緒的反應,藉以架起「心理芭蕾」的藝術圖景。所謂「心理芭蕾」就是聚焦於人物內心世界的發掘與呈示,艾庫曼指出「舞者」也是「演員」,將「自我」投入角色強烈的情緒狀態中,以「身體」作為認知、感受、傳遞、寄寓靈魂和精神的器具,浮映人性的黑暗面與生存處境的掙扎,那是一種獨特的劇場融合,「肢體」不再是抽象或純美的示範,而是極端情緒和濃烈情感的披現。



芭蕾舞劇《安娜.卡列尼娜》分成兩幕合共14個段落,儘管仍有敘述的線路與推動,但場景的焦點不在於情節而在於情緒,儘管仍是雙人舞、獨舞、群舞的編演,但動作的取向不在於圓轉自如的曲線而在於力度的剛勁和爆放,綜合來看可以看出兩項跟尋常芭蕾截然反向的視覺特性:第一是「場景動作」(scenic action)的戲劇性衝突——這是一個關於「女性情慾」的故事,一個出身高尚、教養良好、聲名顯赫的上層女子墮入無可抗拒的激情,以致拋夫棄子、受盡唾罵、身敗名裂而最後自殺身亡,因此,舞蹈的場景便充溢這些感情與理智、個體與群眾、慾望與道德,甚至男與女、生與死、光明與黑暗的爭持。例如第一幕中段安娜與佛倫斯基互墮愛河的景觀,編舞者將舞台分成前與後、左與右的對角結構,安娜(Nina Zmievets飾)睡在床裏被置於右方的後景,佛倫斯基(Oleg Gabyshev飾)躺在長椅上卻置於左面的前台,利用燈光一明一滅的交替,照出演區,同時來回交織二人內心戀火焚燒的熾烈,直到燈光與動作融合一體變成一致,一段罔顧世俗的婚外情便正式確認;這個場景的調度簡約,但意境豐富,借取燈光與動作一正一反的對照暗喻情感與理智調協的流程,加上彷如劇烈心跳的音樂,將久被壓抑的情緒導入狂烈釋放的境地,編舞者以近乎「電影」剪接與拼貼的技法,切割了舞台的空間卻又深化了想像的領域,讓內向性的激情外現成具體的形貌,燈光移轉了空間的流動與視野的焦距,觀眾的思緒隨動作的光影起伏浮沉,營造了緊扣心絃的張力。此外,又例如白衣的安娜跟黑衣的丈夫(Oleg Markov飾)的雙人舞,出現大量角力、拉扯和捉對的動作;或排成直角線條的群舞陣勢,如何以重步逐漸將孤立的安娜逼向台邊等等,都是從人物的立體處境帶動戲劇性的心理狀況。



第二是芭蕾舞步的現代感官——艾庫曼在傳統的跳躍、旋轉、托舉和足尖造型的基礎上,注入了現代舞的地板動作、重心轉移,以及引力形構而來的翻跌與躍起,造就灑脫奔放、活潑靈動的審美觀照;首先,《安娜.卡列尼娜》的動作風格破除了芭蕾舞「陰柔」的窠臼,凝聚非常「陽剛」的況味,在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趨於快板的音樂節拍裏,舞者身體的線條是硬朗的、剛烈的,無論是伸腿、直立還是飛躍空中、翻落地面,都展示了凌厲、冷僻的質感,而當靜止下來的時候,卻矗立如雕塑,力藏於內,帶著承受的姿勢,彷彿要將剎那定鏡於永恆,這種「身體的雕塑感」(body’s plasticity)為整齣舞作建立了情感劇烈撞擊的基調。其次,艾庫曼編演的動作充滿象徵含義,沒有多餘的技藝展示或抽象導向,而是每每織滿喜怒哀樂的意緒,或飽含情色的挑逗、肉體的官能刺激,舞步同時也是戲劇行動(dramatic action),表現心理層次的流徙變遷;例如主角安娜舞動大量屈曲扭摺的肢體動作,在在顯示她在人性、情慾及道德責任上不斷的扭曲、糾纏和掙扎,而她不停的翻跌,尤其是那些柔韌地落下地板的形相,更象徵了她的沉淪與墮落,由是舞者以極度反向的身體語言——反了圓融、反了地心吸力——來雕刻人物內外皆被異化的生命處境,既身不由己,卻又是自取滅亡的,撩動觀者既同情又批評的思考。



評論場次:

10月18日‧晚上7時30分‧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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