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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在生成過程中的書籍裝幀

文/ 心雪


當我們說到文學書,總會被那種文學的嚴肅和重量而壓倒,除了文字本身需要我們更多的耐心去消化外,多少也減低了我們對其設計和裝幀的敏銳度,或許拿起書來就是一古腦地讀。而談起近年香港文學書的裝幀或設計,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也斯再版的《蟬聲與雷鳴》及飲江的《於是搬石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兩本書在剛出版時甚至還未出版前,就因著其裝幀和設計引起了讀者的注意和話題。剛巧兩本書也是文化工房出版的,於是我們邀請了出版社、作者還有設計人來談一談文學書的裝幀與設計。



一切可能都不是偶然 以及那隱隱約約的源流


為飲江設計《於是搬石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的原偉銓,是第二次為飲江的詩集做設計,而這次的設計,是原先十多年前的《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的延續版,而且在那之前,原偉銓也曾為幾本香港文學書負責設計,如洛楓的《距離》、阿藍的《一首低沉的民歌》,還有陳寶珍的《角色的反駁》,鄧小樺曾在博客上如此形容:「都是美麗得叫人心裡微痛的書」,能看到這是大家都欣賞其設計的書籍。原偉銓自問只是一個很業餘的書籍設計者,之所以一直為文學書設計,也只是從一個機會開始──「之前曾有失敗的嘗試,是提議一個設計給《九分壹》詩刊,結果沒有錄用到。」與洛楓是同學的他,之後為她設計了第一本詩集《距離》,而詩集的傳閱和討論間,其他作者也找他設計。「純粹只是有這麼一個機會,有人覺得能接受這樣的設計,所以繼續下去吧。」


說著說著,令人有深刻印象的文學書設計好像就從這裡開始,但當然不是如此的:「文學書籍的裝幀,或許是一個傳統 。古時中國文人也重視書的版本,其實講的也是類似裝幀的事。那時的書籍要自己刻書,又或是找甚麼人抄寫的版本,又有知名的刻工、版刻等,釘裝有不同的方式,講的也是追求那種美感,可謂是中國傳統的一種淵源。而近代一些,如魯迅年代,有很多書是魯迅他自己做裝幀的。到了49年後香港的徐訏、又或素葉(素葉出版社)、青文(青文書屋)那些書,都是自己設計的。70年代蔡浩泉也做過很多書的設計,在當年還是今日也是很高水準的。作者如崑南也有設計自己的書,如《地的門》有九頁空白,《天堂舞哉足下》書的右下角切掉了。98年有黃仁逵的《放風》,做法簡單但意念很深刻很精彩,就是『黐線』──把一條線黏貼在書的封面上,每一本都不同。整個文學設計傳統上,作家看來擁有相當的決定權和影響力。」在這裡看到的源流,反與其他一般所述的書籍裝幀有了分域,不再是設計師作主動配合,而是作者作為主動一方甚至自己附諸實行的體制,大約與中國傳統──書籍是貴重的東西,而且不流通)及在香港的文學書都是在邊沿的位置和環境影響而生成的體制。因此設計時走的路線不一定是專業的,而裝幀方法上也有了不同的特色。



「生成的過程」 書籍裝幀由「談」說起


作為文化工房出版社代表的袁兆昌,回憶起出版也斯《蟬聲與雷鳴》的復刻版,為甚麼書的頁邊漆了反光的黑漆,又用上內頁紙張平滑和粗糙頁面相間地出現的裝幀呢?原來是從聽和談說起:「設計意念源於畫家江記(江康泉)對詩集的想像和理解。與作者梁秉鈞教授和畫家智海交流時,江記提出可用一種俗稱廣告紙的紙張用於內文,這種紙張一面平滑,一面粗糙,因為他常常想像讀者翻書時,指頭的感覺;內文紙是經多重折疊和裝訂後,能讓平滑和粗糙的兩面隨機出現於內文,可以是第一二頁滑,第三四頁粗,也可以是第一三頁粗,第二四頁滑。雖然這種紙張通常用於海報(粗糙一面方便人家塗漿糊,貼在牆上),成本較高。不過,江記的意念實在很吸引,作者又開明而且重視年輕人的想法,於是文化工房就嘗試了使用這種裝幀來做第一本『復刻文學』系列。」


飲江和原偉銓說起設計書的裝幀時的概念,不知算不算是一種誇張:「其實本書真的談了十年才出來。」就是由出版第一本後談到第二本再版:「因為我們都不是專業的,設計時沒有想得那麼有系統或仔細。」作者和設計人是平衡地參與和交流,飲江補充道:「談的過程是生成性的,每一次都累積一點,當然也需要一個概念及整體上的輪廓,但裡頭的細節的確可能是一種遭遇,例如看到甚麼,要加入甚麼元素,慢慢再變成一本書。」藏書票作為封面的概念,在設計第一本詩集時已經有了,「今次這本就是在原先那本的基礎上,做到少少相似、延續,然後又加入不同的東西。」最先出現的意念是從原有的藏書票著手:「細心看封面上的藏書票,上面有鉛筆掃過鉛字後的凸凹。有這樣的意念是因為小時候過年,大人會送給你封好的糖果餅,包了就不知道裡頭是甚麼東西,就用手摸那種凸凹來猜是甚麼,我們就是要這個摸的感覺。這種拓印亦是對中國傳拓技術的致意,而書中也集綫裝書刻字,字體刻工可說是古人裝幀的核心,這文人傳統因著現代印刷而湮沒,令人惋惜。」


不難發現,設計的意念其中很大的重心是閱讀與發現的過程,由用線纏在書上的書簽和鉛字,封面的藏書票到封面摺頁內的印字、繪畫,書頁內藏著的盲人凸字,用比原版更好的蒙肯紙,書脊上的印章......都是在讀者購入後,從拆封、打開書本閱讀中,除了令讀者舒適,更讓讀者在裡頭發現一個又一個的驚喜,把設計融合在閱讀的過程中,希望讀者在閱讀時生成一個閱讀的過程。「在閱讀的時候,裝幀也慢慢會變成書的一個整體,不論外面的封面、包裝和裝潢,當你翻開裡頭,細節慢慢地出現,這並不是一次過完成的事,而是一步步醞釀的,有些是顯露的,有些是隱藏的,隱藏的位置是需要讀者去發現的,甚至要那位購買的人或讀者有某個情緒或識見才能發現到。所以這一整個是一個延續中的過程和關係,是從我們設計到讀者購買後,閱讀過程中繼續延伸的一個過程,並建立起來的關係。而且這是因人而異,各人不同,可以是對詩或文字有興趣,也可以對『物』本身有興趣。」在第一版設計時,原偉銓打算要讀者割開書頁才能看到內容,有空讀時就割一頁看,割開書頁就成了閱讀的過程,這想法比夏宇出版詩集《Salsa》的時間還要早,只是飲江不同意而擱下了吧。


當然,書籍主要的內容還是文字,原偉銓解釋道:「崑南說鉛字粒搶了書的風頭,某程度上是對的。其實作為設計的人,最不想看到喧賓奪主的情況,覺得這樣就不是恰如其份。」但飲江也同意有時過份一點點也不足為過:「最好的是一件事並非我們所預期的,但十分有意思,看到比文字、作品更加豐富的事情。一個小小的事件,關於文字、關於作品、關於書,帶給不同的人不同的感覺,雖然有些只是三分鐘熱度,有些人會遲緩一點。為文學書帶起一點『波浪』也是一件美事。」



小型出版社給書籍裝幀的可能性


前述文學書的設計和裝幀,書的作者擁有相當的說話權。「現在主流來說,除非很有影響力的作者如董橋,有牛津出版社給他出一系列書的例子,如果不是的話,作者基本上就沒有那麼決定性層面的『話事權』吧。時下也有很多小型自資的出版社,會對書的設計有些要求,相對主流書就能看到不同的地方。從小型出版社來看,似乎是多了選擇和出路。」袁兆昌也補充到,書的裝幀出版,除了讓作者和設計人可以發揮,出版社則作為協調和為設計者實踐的角色外,也希望讀者感到舒適:「我們為書籍做裝幀,不但希望書能讓作者滿意,而且要令讀者覺得手上的書有親和性,易於攜帶。我們以紙張重量為首要考慮,因為許多書都太重了,明顯是出版社沒有考慮讀者閱讀時的情況。書的重量是種學問:學術書不宜過輕,小說不宜過重,這是常識。我們着意的就是在實踐過程中,出版社學會了什麼。每一種書的出版,都是種學習:如何與設計師、作者溝通,成品令各方滿意。」


最後,或許在香港文學書的設計來說,講求的不是專業,而是設計者與作者之間的平衡和友誼而出發對書的愛和要求,希望出版一本書給讀者都是一份貼心的禮物,這種設計與被設計間傳達了對書、對讀者的愛,才是令全個過程最感人和精緻的部分,讓人永遠留在書本的發現旅程裡,不論是文字還是設計裝幀裡頭,都有源源不絕的驚喜和回味。



也斯《雷聲與禪鳴》

紅眼《紙烏鴉》_站

崑南《地的門》復刻版_內頁

崑南《地的門》復刻版

陳麗娟《有貓在唱歌》

飲江《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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