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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光譜有黑色嗎?------ 從《黑色的故事》來想像民主

文/徐明瀚

念哲學系時寫過四年誠品文案,碩、博班評論電影與藝術至今,擔任書籍與雜誌編輯多年,深信思想是停留在最大擺盪下的最小振幅之中,主持有個人網站「綠洲藝影」



黑與白總是分得清清楚楚的,白光通過黑暗中的稜鏡析離出從紅到紫的七彩光譜,黑難以在這光譜中佔據任何地位,黑與白光中的眾多色彩,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黑,牛頓說:「坐落於任何色彩體系之外,位於色彩的世界之外。」甚至達文西也早曾這樣說:「黑不能說是一種顏色。」那就要問一個問題:黑難道就是白乃至於所有色彩全然的對立面嗎?有沒有一種不只是誰是正派丶誰是反派的分法?「黑色」的故事,從一開始就不容易說。


貶抑黑色,在柏拉圖學派那裏其來有自,因為相對於理性之光,他們認為人的視覺在黑的領域最為狹窄。但是在歷史中黑色跟白色的優勢地位幾乎間錯地出現,甚至早期黑色都保有高貴的一面(niger一詞在羅馬時代是悅目或光亮的黑,而非現今negro的貶稱),尤其在伊斯蘭文化那邊(如麥加的黑石,或是宗教人士或商賈的黑袍,並非只是如今日lSlS的黑色旗幟被西方視為邪惡代表)。本書推論歐洲人會喜歡黑色,也是因為早年商賈赴中東受伊斯蘭文化影響的關係,而後在「玩酷子弟」(Dandy)布魯梅爾、波特萊爾和卡什臻於穿黑衣的文化高峰,而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則臻於用黑器物(如黑檀木或鑄鐵等)的消費高峰。


但是自從當基督教文明(神在創世紀認為「光是好的」的論述在新約聖經得到長足發展)把善惡黑白分得清清楚楚的時候,黑就變成在精神上罪惡的代名詞。就如黑死病和黑心描述,黑色就如一個身體的斑污或人性污點,在宗教與生理學中是一個壞名詞,黑在文法中沒有比較級,已經是萬惡淵藪的最高級表列。在這樣廣泛的比喻或轉喻的範疇中,黑色就變成一個似乎無法逆轉的比喻。


黑作為如吸納所有光的黑洞而仍保有千真萬確的感知,於是黑社會、黑武士、黑金屬,達斯維德、黑死的母題,總是反對光明或健康而與邪惡和死亡有關。那麼,把這樣的母題放在當代社會,我們重新來看黑死金屬樂團或黑色島國陣線或時代力量或尚未能看見天光之黯淡或憂鬱的政治情勢,這無所不在的黑能否不只是一種必要之惡?換個方式問:黑色的政治想像到底為何物?別忘了,激進的德國納粹親衛隊(SS)和英國法西斯主義者都是黑色的忠實擁護者。


如果單純只把黑色的政治想像視為一種看似天真的等待黎明或看見白色天光的政治寓言,那就徹底錯過了這一個政治色彩光譜的可以斟酌或思量之處。在《黑色的故事》這本書中,作者呈現了上千年來黑色在人文世界中扮演的角色,書中的人看到許多黑色作為負面意涵表列的喻說,但是也呈現了幾波重要的政治想像改造。


就視覺想像上,黑色可以是一種有,一種集合的力量,是極端的本土認同,它非常的靠近土壤(Earthy)、接地氣、濃稠得化不開。但同時它也是一種無,一種隱匿的力量,接近於虛空、無底(Groundless)的非認同狀態,就如書中作者所說,這端看你把黑暗當作是充滿厚度、無可看透的後退背景空間或是廣袤無垠的籠罩包圍。在這個對於黑色接近哲學性的思考中,我們必須重新思考黑色與以白色為總合代表的色彩世界之間相應的關係。


我們常常在說的「敵暗我明」,是一種在光譜內基於明暗度調節後的高反差設定;「黑白分明」,則是一種在光譜外色彩度抽空後的對立設定。然而不論是前者或後者,這種施密特式的建立敵我的政治概念,相當不適用於當代民主社會的現況。(雖然我們在台灣的政治光譜中的藍綠惡鬥也常看到這一種涇渭分明的設定,其實根本等不到也不用等到光譜之外的黑白間隔)。那麼當代民主社會中的黑色政治想像會是甚麼呢?是歧視有色人種丶主張蓄奴的3K黨國家誕生?是希特拉民選上台後的納粹主政?再把時代放近一點,是重商主義、黑金政權的共和民主?強調本土丶排斥外來的進步力量?


在《黑色的故事》中,作者指出了多種消弭差異之黑色作為階級平等的例子:如英國工業革命時期,穿黑衣的人們不分貴賤全皆化在一個群體暗部之中,而正是這種群體在階級上甚至種性上的不可辨識性(indiscernibility);法國詩人波特萊爾說:「黑色哀戚的制服是平等的證明。黑色長大衣則有政治之美,呈現了普世的平等。」牛頓實驗時將白光射於盡可能全黑的暗室之中,黑色成為白色與彩色的必要條件和存在底蘊,然而成為整體籠罩的不可判定和區分的狀態(indistinctness);印度教的濕婆是黑色的,甚至是在藏傳、漢傳和日本佛教中摩柯迦羅作為諸色皆為「大黑天」所吸收的整全密契,神性是保留在最幽深的黑暗之中。這皆使得政治的光譜可以散射,乃至於動搖,讓黑色與白色之間的辯證關係得以持續演繹下去。


那麼要如何去以黑白或光譜的方式來思考這種不可區辨呢?或許我們可以從書中所寫到南法拉斯科岩穴的「輪廓線」、達文西之「黑底烘托法」、阿波羅多羅斯與卡拉瓦喬之「明暗法」、魯本斯帶藍或帶紅的「明亮黑」色澤、維梅爾的「特寫陰影」、林布蘭的「暖色燈黑」等等藝術手法,以及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牛頓、歌德、赫雪爾、瑞特等人的色彩論,來重新建構黑色之於政治光譜的民主想像。


作者_John Harvey

譯者_謝忍翾

出版社_時報出版

出版月份_201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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