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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不如成為安穩的烏鴉

文‧圖/梁莉姿



十二月時,無事可做,剛巧網上有低價機票可掏,便赴了日本名古屋一趟。


說起名古屋,書店裡的旅遊攻略書往往把它僅僅歸於日本中部的一個小城市,總是轉途、路過,只需三天便可完結行程,然而我卻在那裡待了七天。


離開原是為了躲過所有現代化的繁囂,故特地選了平日造訪名古屋城。那天下著大雨,我的球鞋濕漉,襪子貼著腳,極不好受。但幸好這般,便沒有人。名古屋城是江戶時代一位藩主的居處,揉合日本古代建築與文化,外形上由各層像魚鱗一樣的瓦片疊成,四角往上翹起,如同阿拉丁神燈裡阿拉丁坐著的飛氈那四隅,微彎的弧度,並有雪白的外牆,屋頂有一尾他們稱之為「金鯱」的神獸,尾部朝上,眼睛醒目,鼻子像天狗般顯眼地鼓著。我執著於這些人們以力氣製造的美好,在外面看著許久,有烏鴉佇於一隅,沉著如像。


內裡也極是精緻,璧繪優雅的老虎、花,客氣的老人,滔滔說我聽不懂的日語,和著幾句生澀的英文,說著這裡的歷史,又拿去我的手機,原來是想為我拍照,我心下感激,一木一樑,談不上美輪美奐,但簡潔,利索。還有紙門和長廊,當保安的男子在盡頭坐在高圓椅上沉默不語,他仰頭一瞥,窗外有雨。我不揚聲,在那長廊外,和著微溫的光,悄悄按下快門。


從另一城門離開,小徑上滿是楓葉,大概已是過了楓期,半凋將落,乾涸欲裂的蒼老之紅,我幾乎要以為已是棕色。遍地落葉,雨水教它們變個濕粘,大片大片相貼,沾著泥沙。路人走過輕肆踩踏,而樹上好些,仍見豔紅,生命衰亡,總是這樣,此消彼長。


日本人對烏鴉有莫名的執著,或敬或惡,各種比擬。我所住的旅館對街有一個殘舊的公園,看是棄置已久,繩網都已發霉,鞦韆下盤了個淺淺的水窪。我時常睡至中午才開始外出,有時盪一下鞦韆,便見中午吃飯時間的上班族,大多是中年男人,鬆下領帶,解了兩顆恤衫紐扣,在公園抽煙,抽的時間極慢,又嘮叨幾句。而總有老人在此時拿著麫包和米來喂烏鴉,好一群烏鴉飛來,叼著食物不願鬆下,怕其他來搶,卻也因此無法嚼食,繃著一跳一跳。那幾個上班族抽完煙,也留下看那些烏鴉。我時常留意牠們的眼睛,不像麻雀細小,也不像鴿般呆滯,銳利有光。


我在大須觀音寺也曾餵過白鴿,那是個小小的玻璃箱子裡盛滿一碟碟鴿穀,任人拿取,並有牌子寫著五十円一碟,旁邊有個入款箱。人們都十分守規,投了幣才打開玻璃箱,一掏出來鴿子便成群猖狂而至,猛力抓在肩、肘、臂上,使勁地啄著碟中穀米,好幾個孩子嚇得哭了,手裡一鬆,碟子摔到地上,牠們便爭相跳下而搶。


我相信這是牠們算好的計謀。但烏鴉不像牠們,烏鴉獨行,一身的黑,時常鳴叫,日本的烏鴉並不討厭。


也有一天去了名古屋市科學館,十分好玩,從鏡子到力學,從環境到天文,都有不同的小實驗和儀器讓人們試試看。譬如說有一個等身大的八音盒(音樂盒),可自行調音,調動音釘,攪動時便會奏出自譜的樂曲;另有個南極體驗室,可讓人們體驗於零下三十度的環境是怎樣的;還有水塔、泡泡等,寓科學原理於娛樂,場內也有不少孩子,樂呵呵的。


最特別的是,剛巧那時是由館長龐野秀明特別企畫的「巨神兵」展,「巨神兵」是超人電影中某集的怪獸角色,該展覽展出的,卻其實是超人電影的製作過程。當中最艱難的,莫過於製作微型城市——在電影中,我們常看見那些怪獸隨意推倒高樓大廈,噴火燒毀樓房,其實都是先以一人作怪獸,然後根據比例,製作微細的城市模型,其像真度必須極高:拍攝時需用近鏡。從屋內凌亂的房間,到被折成兩截的東京鐵塔,這些袖真版的物件、裝潢和建築物,都教我又敬服又興奮。


不得不提,名古屋有極多寺廟,求的也有不同的運。當中除了常被提及的熱田神宮、大須觀音寺,覺王山也是不錯的選擇。現代化的寺廟,求籤也用不著籤筒,轉用了相當具童趣的扭蛋機,只要投入硬幣,便可轉出扭蛋,內含籤紙一張,雖然看不懂日語,但也是不錯的紀念品。


那時名古屋只有約十度左右,拜完寺後我走進寺門附近的一所小吃店,極傳統的小店,趟門,貼滿手寫的日語餐牌,我只得向老闆正煮著的食物指手畫腳才點得了餐。五平餅和醬燒丸子是名古屋十分有名的小吃,前者是類近米餅的糕狀餅點,塗上店家自調的燒醬油烤,微脆又帶點半焦,吃來粘粘也很有嚼勁,我幾乎每天都吃一份;後者也是醬燒,只是丸子更粘更軟。


水族館也是教我十分觸動的地方,藍藍的光,遍地都是水拂動時投下的影,我從沒見過鯨魚和海豚,以比我高許多的姿勢,從上而下地,貼著玻璃游動。我手貼著玻璃,水的折射和弧形的玻璃教牠們看起來非常巨大,甚至過份,但卻只能被豢養。魚群如布,從左連群地赴往右方,連綿如柔軟的絲絨;可愛的企鵝,胖乎乎的,皮上的手篩過水珠,一愣一愣地走,在水中暢泳總是筆直身子,上岸後等待餵食;各色珊瑚,詭奇地盛開,開在異度的花;數百年的長腳蟹、魚和龜,蒼老,不好看,巨大,絲毫不動。孩子都應當來水族館的,這種生命之奧,年幼起接觸,從親眼目睟開始,在海底裡,我們一無所知。

名古屋站附近有一個新鮮的魚市場,每天凌晨四時至早上十時營業,盤算了四五天要去,還是敗給了睡意,最後一天死活也強逼自己起來,清晨的市場比平常更為寒冷,一地血水,工人們推著一車三文魚——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整條三文魚,頭擱在上面,躺在身體上,旁邊是牠的內臟,魚腸等。排列工整、有條理,而人們如常,視此如習,彷彿那不過是一件需被排列有序的物件。而我毫無資格點批,每天挾吃的肉類,其實正是由此而來,不過因為沒有親身睟目,所以逃避。而諷刺的是,最後我還是嚐了海膽和生蠔,並為新鮮的味道而感到美好。


夜裡每晚都去旅館附近的同一家居酒屋,吃串燒,喝酒,順道和小男友通電話。日本人喜歡在居酒屋裡聊天,還有塌塌米包廂,牆上有衣架和掛勾,多讓上班族掛起西裝外套,坐下來盤著膝聊天。這樣的日子也好,喝點酒,吃點肉,微醺時和要好的人說說話。雖然隔著電話,但我聽著他的聲音,也覺得快樂。


我沒特地去甚麼名勝古蹟,只是單純在這裡待了一星期,下著雨的冬天,名古屋極冷。其實我來前,甚至不知道這裡有甚麼,但如此,亂逛著,走許多路,沒有打卡,沒有為炫耀而拍照,看城、山、水,吃很多,也睡很多,如此便覺心中安穩。


回去那天,還是不斷聽到烏鴉鳴叫:「丫、丫、丫……」,馬路彼岸,一隻烏鴉在路上繃跳,忽有車子一掠而過,復已不見。




名古屋城:遠遠看去,城一層一層的,人總是好小。

小丸子:老伯伯即叫即製,熱燙燙的,天氣冷時會一口氣吃好多串。

名古屋科學館中的巨型八音盒,可自行調譜。

好像科幻電影中,光和衝擊。

兩隻烏鴉。

叼著麵包卻不敢放下,卻也因而無法進食,有點無措的烏鴉。

衰老的楓葉。

大概是櫻花,喜歡這樣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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