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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姑娘:未來的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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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姑娘:未來的世代

文/ 洪儀真
圖/ 網上圖片

《拇指姑娘》(Petite Poucette)[1],法國當代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 1930--)於2012年出版的書,以眾所熟知的童話故事主角名字,暱稱當代這群以拇指滑動螢幕便可獲得天下資訊的E世代。拇指世代泛指正在就學的莘莘學子,從小學到大學。

他將這個世代稱為「我的姆指姑娘和姆指少年」,書中並深探全球化的關鍵主題之一:數位革命與教育的危機。塞荷從姆指世代本身的解剖出發,繼而分析學校與社會這兩大知識權力場域的傳統與盲點。

拇指姑娘作為一種代號,涵納了雇員、工人、病患、老年人、消費者等傳統受制方。這些人被權位者斷定為「無能」,也就是塞荷所謂的「無能推定」(présomption d'incompétence)。權力在握者如此武斷認定之後,繼而對之進行單向的、權威的資訊灌注。

 

自從資訊的載體從印刷書本轉為網際網路,受制者的被動立場得到了顛覆的契機:透過手機與電腦,他們可以立即連結到全世界的知識,學生手機上提供的資訊,極有可能與臺上教授傳講的知識大量重疊。「你教導的人是誰?」荷塞以簡單的問句,提醒所有站在臺面上的成人:或許你根本完全不瞭解數位革命在人身上產生的質變,你的聽眾與管轄者早已不再是被動沈默的無知者,你反而應該對之採取「有能力的推定」。尤其是面對年輕學子,塞荷所謂的「拇指姑娘」主體。

 

拇指姑娘大多不曾經歷大時代的痛苦,也沒有建立某種道德的迫切需要,許多年輕人不識鄉野為何物、不識戰役與飢民,他們所理解的歷史與文學,與舊世代截然不同。拇指世代從出生以來便與數位和虛擬共存,這是他們與使用網路的其他世代最不同之處。透過網路他們能夠隨時連結所有人、到達任何地方、讀取一切知識。塞荷將這場數位革命定位成「訊息---載體」變革史的最新頁,從中我們可見到知識逐漸從主體化過渡為客體化的歷程:社會始初的知識載體是人體本身,無論是學者、吟遊詩人或文化口傳者的身體,皆是一座活生生的圖書館,教育者的身體便是知識教學的中介。

 

史上知識的客體化首先發生在卷軸裡,在牛皮或羊皮上的書寫,知識從人類主體這個傳聲筒,客體化成為書面上的文字。再來是文藝復興以後,印刷術的發明成了知識的新媒介,大量的流通和複製改寫了文化。然後我們走到了今日,網路化為知識與訊息的載體。

 

隨著「載體—訊息」關係的階段性演化,人類的記憶、教學、學習與慣性都產生了相應的變化。塞荷分析的三階段演化如同麥克‧魯漢(McLuhan)在《認識媒體:人的延伸》(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 of man)中的分類:首先是以口語作為主要媒介的部落社會,並以聽覺為特性; 其次是文字及印刷媒介的去部落化所形塑的民族國家,以視覺和個人主義為特質; 最後是電子媒介再次的部落化,以觸覺為主要特性。綜合兩位學者的論點,拇指姑娘所身處的是網路仲介知識的年代,並以觸控方式隨時隨地獲取知識訊息,此刻的關鍵社群是虛擬的網路社群,若即若離,主題既投入又疏離,是分眾的流動社群。知識客體化程度至此達到歷史新高,拇指世代猶如可以將自己的腦袋砍下,讓手機與平版成為隨身腦袋;塞荷將之比喻為抱著自己頭顱繼續前行的聖德尼(St. Denis)-----巴黎早期基督徒推選的主教,在走到行刑的蒙馬特山丘前即被羅馬士兵砍下了腦袋。

 

現代的學生萬能得很------應該說,無所不能的是他們手機上的網路資訊,否則Google怎麼會被封為大神?於是,拇指姑娘開始在課堂上張口說話:不是與教師雙向討論,而是彼此議論紛紛、竊竊私語。臺下的眾聲喧嘩令上位者嫌惡,塞荷卻認為這是被噤聲已久的「無能」受眾的自我解放。如今獲取知識易如反掌,甚至無須反掌,你只需以指尖點觸。拇指姑娘的老師們應該做的反而是「有能力的推定」,意識到臺下的年輕人有辦法透過網路資訊檢驗你的言論,或者至少能獲得相去不遠的知識內容。我們常責怪學生在報告裡copy-paste網路訊息,然而假若教授傳遞的知識與網路上提供的信息並無二致、大人們也在無聊的會議中忍不住滑動自己的手機,那麼為人師表如何有資格禁止學生在他的課堂上滑手機?

 

在學習越來越自由的高中、大學階段裡,拇指姑娘與舊制教育的衝突更為彰顯。使用手機的文化遍及各個年齡層與社會階層,拇指姑娘在書中更指涉「傳統上知識傳遞關係裡位居被支配的一方」,以凸顯經歷這場數位革命之後,社會權力關係如何翻轉。

(本文為節錄,全文刊載於art plus no.69 2017/07 p42-43)

 


[1]《拇指姑娘》(丹麥語:Tommelise、英語:Thumbelina)又稱《小不點》(Little Tiny),舊稱《花蕊姑娘》或《拇指公主》,是丹麥作家安徒生所寫的一個童話故事,於1835年首度發表於在哥本哈根出版的《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Eventyr, fortalte for Børn)的第二卷中。

 

DATA

拇指姑娘
作者: 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 
譯者: 尉遲秀
出版日期: 20170601
無境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