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亞松北京紅磚美術館個展開幕現場  作者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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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展,何時成了這個時代的臉面?

文:周婉京

 

我從不用大陸的「知乎」,最近卻被「馬雲和劉強東你更欣賞誰」的問題點名提問。我「謝邀」之後選擇沈默,一來是因

為我的學識不足以對金融圈內部的是非評頭論足,二來是我質疑這個提問本身的意義——二元對立的二選一,不是馬雲,就

是劉強東,討論這種問題只會增加兩個人名的搜索熱度,而這種熱度跟資本市場的「熱錢」(hot money)相比,對馬雲和劉強東而言又顯得無足輕重。

 

但是對我們這些「無產階級者」來說,熱度遠比「熱錢」離我們更近。在炎炎夏日排長隊看一個「沉浸式」媒體大展,或專程驅車前往遠離市區的美術館看展,這種身體力行的付出,似乎令看展這件事有了去耶路撒冷朝聖的意味,我跨越千里來看展,也就跨越了千年,越是困難,越能讓我成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超驗主義者(transcendentalist)。

 

然而,對熱門展覽的向往,又塑造了景觀社會的重重假象,強行從我們身上奪走了凝視上帝的時間,我們在北京佩斯畫廊TeamLab的「花舞世界」或上海昊美術館萊安德羅·埃利希的個展「虛.構」中凝視日常生活中的不同之物(或自以為不同的東西)。對於沉浸,它既是景觀展示其特效的方式,又是一種線性敘事邏輯下的氣氛。在這裏,也許用瓦格納在戲劇上的創新手法可以加以說明。在瓦格納的《齊格弗裏德》中,作曲家運用諸多暗示來推動戲劇的發展,他為了讓齊格弗裏德的「情動」合乎情理,不惜引入在劇情上完全說不通的「魔法藥水」,為的是凸顯音樂本身的宏大性,用瓦格納自己的話說便是:只要指揮尚在,這一切對沉浸在樂聲中的觀眾而言都算合理。於此,我們就不難理解「沉浸」的意義,它需要觀者的身體完全沉入在藝術情境之中,像是被抓住腳踝浸入冥河的阿喀琉斯一樣,冥河之水能讓阿喀琉斯練就一身「金鐘罩」,沉浸式藝術也可以讓觀眾對虛擬現實練就一身「激動」。

 

沉浸一次不夠,觀眾渴求的是重復的沉浸。以丹麥-冰島藝術家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為例,2018可謂是他的「北京年」,他3月25日在紅磚美術館舉辦的《奧拉維爾·埃利亞松:道隱無名》幾乎承包了北京網紅自拍的半壁江山,尤其是它頂著「光學藝術」與「北歐美學」的名頭,吸引了無數文藝愛好者來朝拜。其影響力之廣,可由「大眾點評」累計的1952條評價看出。「大眾點評」實為「OpenRice」的大陸版本,使用這個App的大多是食客,但如今,北京的食客竟然選擇上傳他們與《道隱無名》的合照,而非果木烤鴨或銅鍋涮肉的靚照,足可見此展的影響力。有趣的是,網友留言時用的仍是「食評」的方法,他如是說:食過才知好,看一遍展,會上癮的。

 

至於這個「癮」究竟是什麽,我想我們應該回到沉浸式展覽進入中國的初衷上來。所謂「沉浸式」實際有「沉浸」(Immersive)與「另類實景」(Alternate reality)兩種類型,只不過隨著Random International、James Turrell、TeamLab和埃利亞松的陸續登場,為方便中國觀眾理解,主辦方通常選擇「沉浸式」一以貫之。於是乎,「沉浸」有了一種召喚觀眾熱忱的靈力,它以高速的方式廣泛流傳,不僅取代了人們的閱讀,還侵入了觀看習慣,塑造出「看展即時尚」的認知。從宣傳的意義上來說,「沉浸」借由其獨特的身體與感官的體驗,很快成為了傳統畫廊畫展的取代品,通過推廣「新」「潮」「高度參與」等概念,沉浸式展覽當之無愧地成為展覽界的「網紅」,而在「網絡即現實」的當代社會,「網紅」不就是真紅?

 

以網絡為基建形成的新的紅人,亦陸續形成了新的權力中心,這讓自帶流量的「大網紅」身邊亦以階級區分了三六九等的人——最大的IP身邊總圍繞著「二等紅人」「三等紅人」……如此降級,一直到完全沒人關註的普通人,俗稱「素人」。一個「網紅」可以靠在抖音上展示睡覺而一夜爆紅,也可以靠蹭其他紅人的熱度來推銷自己。我在大陸出第一本書時,那時的責編就曾建議我找「微博大V」來轉發,這樣書的銷量會激增。

 

在我看來,激增的倒不一定是銷量,反而是某種自我包裝的欲望。一夜爆紅背後的秘密,像是高速運行的網絡平台上,無人能停止運動,無人能靜觀思考,人們崇尚網紅,篤信他們轉發的資訊,其實是崇拜他們手中所掌控的速度——資本化自身就是財富累積的加速,掌控高速的人自然變成了時代的「弄潮兒」——每一個網紅都是富翁,而每一個富翁也都是網紅。這便解釋了為何近期馬雲宣布明年榮休的消息一出,就立刻蓋過了劉強東北美性侵案的風頭,也許對「素人」而言,這兩個「網紅」哪一個被曝光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舞台還在,好戲仍將連番上演。

圖片:埃利亞松北京紅磚美術館個展開幕現場  作者攝影(請見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