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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世的舞蹈劇場:《紫玉成煙》的當代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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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世的舞蹈劇場:《紫玉成煙》的當代意識

文:洛楓 

圖:周金毅、黎宇文

當代藝術強調「跨界」(Cross-over),那是多於一門藝術的交雜糅合,因為單一的表達方式已不足以迴響複雜多面向的世界,而一些藝術經過百

年或數十年的發展也必須注入新的實驗和拆解,才能切合時代的需要而歷久常新。香港舞蹈團跟桃花源粵劇工作舍合作的《紫玉成煙》,號稱「舞蹈劇場x簡約粵劇」,以唐滌生、任劍輝與白雪仙的經典《紫釵記》為底本,由楊雲濤編舞、吳國亮導演、黎宇文概念策劃,將才子佳人的風月寶鑑落入香港的當代意識,在藝術形式上帶來破格的意境與舞台景觀,在改編的基調上也深化了議題和轉換了暗喻,成為這個城市獨有的光影聲情。

《紫玉成煙》將小劇場劃分上下兩層,築起猶如「田」字方格的天橋作為演出空間,樓下的堂座安插在演區之間,能夠近距離的觀看細節,像演出者的面部表情與身體律動的情態;樓上是欄杆圍成方形的企位,能夠看到整個場面調度、生旦身段和舞蹈結構。為了體驗兩種不同的觀影狀態(spectatorship),我看了兩場,發現樓下能浸淫四方八面瀰漫的氛圍,投身那些悲歡離合,但樓上的震撼力更宏大,整個空間的環視看清了佈局,情緒與脈搏皆由內而外的震動——樓下是「見自己」的移情代入,樓上卻是「見眾生」的疏離思考!唐滌生的《紫釵記》類近「一夜情」的故事,歌姬霍小玉邂逅才子便即晚聯衾,李益高中狀元後被貶塞外,歸來被太尉逼婚,二人以生死對抗,最後得黃衫客的救助而團圓結局。

攝影周金毅 2攝影:周金毅

在敘述結構上,《紫玉成煙》以簡約手法將原著情節脈絡拆成組件重新裝嵌,由「花院盟香」拼合「燈街拾翠」揭開序幕,帶出男女主角的愛情主線,接著是盧燕貞遺巾、李益被貶塞外,然後是「劍合釵圓」與「論理爭夫」,編導保留原著的骨架,但鋪演的目的不在於講故事,而是通過戲曲與舞蹈的交叉,呈現人物的處境與心理狀態。舞台上合共十二個演出者:小生洪海與花旦李沛妍以粵劇身段、做手和唱詞飾演李益與霍小玉,四個男舞者李涵、黃磊、米濤和袁勝倫既是李益、也是官兵和家將;六個女舞者潘翎娟、華琪鈺、李曉勐、何泳濘、黃聞捷和廖慧儀既是霍小玉也是盧燕貞。這種設定,讓人物不固定在一個演員身上,是一角由多人分演,為了建立「群像」,帶出「普遍性」,任由觀眾在現場不同的視角尋找對應和認知。此外,現場演奏琵琶、二胡、蕭笛和大鼓的樂師,還有化妝師等都是一身黃色長袍打扮,以「旁觀」介入的姿勢塑造黃衫客;至於那個仿若日本黑武士穿戴的角色,表面是盧太尉,實際是任何極權的象徵。燈光的運用除了紅與紫的對比外,最精彩的不在於直接照射,而是反轉投映,打造兩面牆壁黑色的人影憧憧,加強了黑暗主題的呈現力度。

 攝影周金毅 1

攝影:周金毅

攝影黎宇文 2攝影:黎宇文

《紫玉成煙》的舞題出自《搜神記》的典故,意指少女夭亡,預示了結局的改造:一身紫綬袍與鳳冠的陳沛妍倒在黑武士的懷裏,武士面罩揭開赫然是洪海,剎那的懸念是小玉死了嗎?死在何人手裏?太尉的權力?還是李益的情愛?而「李益」和「太尉」又是誰人?這是一個將舊時戲曲落入香港眼前社會狀況的藝術構作,讓我們洞察日常、反思面對暴力的恐懼和勇氣,屬於香港的抗世聲情!為了表達「抗世」的議題,導演和編舞特意加重了武場,藉著洪海矯健的武生功架,同時讓舞與武混融,在狹窄的走道上凌厲的翻騰、拖拉、飛躍再滾落地面,其中「黃沙塞外」一幕,以劍舞揮灑文官被貶的鬱鬱不得志,以及兵凶戰危的亂世景觀,而「衝擊棍陣」一場,卻借霍小玉闖府爭夫的畫面,以紅棍棒打、囚禁弱者來寄寓政治的權力和暴力。這兩個場景具有許多穿越的層次和想像,李霍之婚本來也充滿階級、性別的鬥爭狀態,創作團隊將之轉化,落入香港「後九七」、「後雨傘運動」的情景,城市的暗影與各種軟硬的暴力無處不在,像年輕參政者被DQ議席、警察揮打示威者的亂棒,於是黃衫客說「分庭抗禮,據理爭夫」的深層轉喻,其實就是自由與命運自決!每個人都可能是李益、霍小玉和盧太尉,端看我們如何選擇?選擇後遭遇甚麼?面對逆境時怎樣反應?放棄堅持的順從?不問緣由的怨天尤人?還是為公義和自由而反抗權貴?編舞和導演這種轉化文本的當代意識,讓《紫玉成煙》成為一齣「抗世的舞蹈劇場」,映照香港的動盪時勢與世態炎涼!

評論場次+ 8月31日,7: 45pm,9月2日,3pm,文化中心劇場